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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过……

 
 
 

日志

 
 

转载)新译的字行不住翻动:近半年的翻译诗歌  

2010-07-17 01:09:1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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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家新


路从这里向苏斯纳海角蜿蜒
地平线吐出大海
新写的字行不住翻动
翻动同一个用旧的真理
天空粗糙灰暗
低得让人跪下……


这是瑞典诗人埃斯普马克的《波罗的海中部低压加剧》的开头部分,它把我再次带到北欧的天空下。这要感谢李笠,汉语/瑞典双语诗人,特朗斯特罗姆的优秀译者。今年,他又为我们奉献了一本译诗集:谢尔·埃斯普马克的《黑银河》(春风文艺出版社,2010年4月)。

身为诗人、教授、瑞典文学院院士,埃斯普马克在瑞典诗坛的影响和地位,可能仅次于特朗斯特罗姆。其诗视野开阔深远,而又立足于现实,时时在形而上的玄思与具体经验之间保持一种张力,“诗反抗现实,使自身产生意义”,他的全部创作及诗学意识,似乎都可以归结到这句话来。这本《黑银河》中的许多诗篇都很精彩,其中的《我永远叫曼德斯塔姆》和《焚书》,则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前者为一位“在发烧和便尿的围攻下”的俄国流放诗人讲话,后者则是献给一位名叫李贽的中国古代专制社会的自由思想者的:


我知道
世道之危莫过于文字,
火穿越世纪寻找它们。
真正的文字
早已在笔迹中燃烧。
好的思想品尝着烟味……


以这种“远离”的方式,诗人却正好触及到他自己的北欧冰冻层下的泥碳并开始和它们一起“燃烧”,那诗行间冒出的浓烟味,才是对一个诗人真正的奖赏!

同样让我感到喜悦的,是老朋友李笠的翻译。在我看来,《黑银河》的翻译及其对部分旧译的修订,明显体现了一个翻译家“经验的生长”。他的手艺变得更纯熟,其译文更为冼炼,也更为精确了,如《人抄近路从她身上穿过》:


我知道一个谜。
刚才,你们搬行李
我打扫你房间的时候:
我从镜中
看见自己哪一副模样
被你们带下了楼。

扭曲的脸,空虚的眼睛,
稀疏的头发。
我是一声干燥的咳嗽。

我看着这面
令人心战的镜子——
枕头压入床心
那是你们留下的痕迹:

我走叉了路。
他为何把我拉入厕所?
我脏
我用鄙视
抛弃自己。

收音机回响着孤独。
如真的有重量
我就会上吊。

屋里有个活人
他给了我类似欢乐的东西。


这已是和那种特朗斯特罗姆式的抒情诗很不一样的诗了。全诗出自一位旅馆女仆的视角和口吻,但其实并不好译。它不仅有来自社会底层的屈辱经验,还有某种对人类存在更深层、更“玄奥”的体味。总之,它很“微妙”,它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且富有暗示性,“人抄近路从她身上穿过”,诗题本身就耐人寻味,并和正文之间构成一种张力。在这种情形下,译者要做的就是“精确”,以精确的译解来达成诗的张力。“抄近路”这个汉语习语在这里运用得极好,“枕头压入床心”也使人难忘,结尾的“屋里有个活人/他给了我类似欢乐的东西”,精确而又微妙,几乎令人叫绝!的确,很难想象有比这更好的“翻译”了!我们已读到太多的“僧推月下门”式的翻译,什么是“僧敲月下门”呢?这就是。

而美籍华人诗人、学者叶维廉的《众树歌唱:欧美现代诗100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12月),也非常值得我们关注。它为多年前在台湾出版的《众树歌唱:欧洲、拉丁美洲现代诗选》的修订、扩大版。这是一部无论在台湾还是在大陆都曾产生过重要艺术影响的译诗集,台湾诗人陈黎就曾这样说:“《众树歌唱》七十年代在台湾出版时,让初写诗的我这一辈年轻诗人大为惊艳。……(它)丰富了我们诗的语言,顿时成为教我们用新发声法歌唱的众奥尔菲斯”。文革后它传入大陆后,对北岛、多多、杨炼、江河等人的创作,也曾产生过类似的作用。对这批早期的“朦胧”诗人而言,很可能,这是继戴望舒《洛尔迦诗钞》之后最吸引他们的一部译诗集。

令人欣喜的是,这部增扩版的译诗集,新增了近一半内容,主要为庞德、艾略特等英美现当代诗人及里尔克、夏尔等德法诗人的译作。对有的旧译,叶先生也做了认真的修订,如把保罗·策兰(叶先生原译为“保罗·西冷”)《死亡的赋格》第一节的最后一句“他命令我们甜着去跳舞”改为“他命令我们奋力跳舞”(这一句如按原诗直译应为“他命令我们开始表演跳舞”),这说明叶先生已意识到原译中的某种问题。当然,有些问题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如《啤酒饮者》这首译作,如按策兰德文原诗的题目“Die Kruege”及几种英译,都应译为“大啤酒杯”,在原诗中,是“上帝的大啤酒杯”在不停地喝着(“在时间的宴桌上/上帝的大啤酒杯在不停地喝着。/它们喝着,直到喝空明眸与盲眼,/阴影君临的心,/以及黄昏空洞的面颊。/它们是最豪嗜的饮者:/它们饮尽了虚空正如饮尽满盛/而从不像你我那样溢出来。”见《世界文学》2009年第5期王家新芮虎译文),而非“他”——“啤酒饮者”或“上帝的饮者”在喝。显然,这属于叶先生的“误读”,或者说,属于许多译者都曾有过的忽疏。

不过,虽然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从整体上看,《众树歌唱》却是一部极其优异、难得的译诗集。我甚至想说,这是一次对语言和翻译本身的提升。无论对中国现代诗,还是对诗歌翻译本身,它都是一座重要的坐标。

首先,叶维廉的译诗,不同于一般的译介,它是一种“庞德式的翻译”(Poundian translation),从大体上看,也是一种“诗人译诗”的成功尝试和范例,是译者作为一个诗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和语言对原作所做出的创造性反应。在《翻译:神思的机遇》这篇增订版代序中,叶先生引用了《鲁拜集》的译者费滋罗的话:“宁为一只活生生的麻雀,不做一只塞满稻草的大鸦”,这也正是他自己的翻译理念。在他那里,译诗不是别的,这完全是一种“再生”、“再投胎”或“异花受精”的过程,直到一切“焕然欲语”,被赋予生命,如他所译的勒内·夏尔的一则诗片断《交给风》:


在村子附近山边扎营的是二回羽花园,在收割的季节有时候在不远的地
方,你会和一个极其甜美味香的女子相遇,她的双臂整天在脆弱的枝间忙
碌,像灯的光环上一片香息,她走着自己的路,背向落日。
向她说话是一种亵渎。
用你的凉鞋踩碎了草,把路留给她,你也许会幸运地在她的唇上造出夜的
湿气里的一袭虚构。


对这首译作,我一时无法找到原诗或其英译进行对照,不过,有这个必要吗?我宁愿原文是这个样子!(按博尔赫斯的说法“为什么原文就不能忠实于译文?”)这是一首多么优异、动人的译作!像“她的双臂整天在脆弱的枝间忙碌”、“在她的唇上造出夜的湿气里的一袭虚构”,我相信这都不是一般的译者可以“译”出来的,其中的“脆弱的枝间”、“一袭虚构”堪称神来之笔!这也正好印证了叶先生自己所说的“翻译:神思的机遇”。也许,译诗之为艺术,之所以和创作具有同样的价值、难度和挑战性,就在于一个译者必得抓住这样的“神思的机遇”?!

当然,叶维廉的译诗之所以值得我们深入研究,还不仅在于其翻译艺术,他的翻译,实则是他自己诗学思想和语言意识的深刻体现和实践。在庞德的启发下,他把中国古典诗的诗学视点和汉语的精湛功力带入了对西方诗的翻译,他甚至用中国诗的语言句法来译写西方诗,改造西方诗,如他自己所说“创造一种可以兼容中西视野的灵活句法”。他运用中国古典诗的“句法”和感物方式来译诗,“利用语句中的空间切断和语法切断来引发出并时性”,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西方诗中的逻辑性和分析性,使诗意的呈现更为强烈、直接、丰富。他那精湛的译诗语言,纯粹、凝炼(“无一字虚设”)、富有质感(“文字的雕塑”)和节奏的拍击力。另外,他还创造性地运用文言来重新整合现代汉语,使它在“文白之间”形成一种特有的张力。对此,我曾在《从〈众树歌唱〉看叶维廉的诗歌翻译》(《新诗评论》2008年第2辑)中做过具体分析,这里不再复述。

除了以上译诗集,这半年来,一些诗歌网站如“诗生活”、“今天诗歌论坛”上的译诗及其讨论,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阿九所译的一大组沃尔科特诗选,虽然其中有些已有人译过,但仍给我以新鲜感,而王嘎所译的帕斯捷尔纳克的早期诗,则使我对一个诗人的“天赋”有了新的、几乎是无穷尽的发现。的确,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谜,或者说就具有某种神话般的力量,“黄昏以它钟楼的全部青铜闯进你的窗户”、“太阳依偎着巨大的冰块取暖”,等等,这些都是我曾记住的句子,而王嘎带有研究性质的翻译(这些诗都是他在译帕斯捷尔纳克评传时所译的),不仅进一步揭示了帕斯捷尔纳克早期诗中那种令人着迷的诗性感受力和隐喻才能,也让我切实地感到了一个诗人的脉搏,如《麻雀山》一诗:


你被亲吻的双乳,仿佛在净瓶下洗过。
夏日如泉水涌溅,却不会绵延百年。
我们让手风琴低鸣,却不会踩踏节奏
夜夜起舞,任由音调与尘土飞扬。

我曾经听说过老年。多可怕的预言!
挥手向星辰,已不再有细浪翻卷。
他们说着,你怀疑着。草地上没有人影,
池水边没有心,松树林里也没有神。

你呀,扰乱了我的魂!不如把今天喝干。
这是世界的正午。何处是你的眼眸?
你看,思想深处,啄木鸟、乌云和松果
暑热和针叶,全都变成了苍白的飞沫。

在这儿,城市电车抵达了尽头,
前方有松树值守,轨道不得延伸。
前方仍会有星期日。一条小径
分开枝条,从草叶间一滑而过。

透过树影,浮现出正午、漫步与圣灵节,
小树林要让人相信,世界向来如此:
就这样被浓荫顾念,被林间空地感染,
被我们承担,仿佛云朵滴落在印花布上。


该诗出自《生活,我的姐妹》(1917)。“生活,我的姐妹”,可以说这就是帕斯捷尔纳克早年的诗学:诗人是天赋的、独立的,但生活又是他的姐妹。诗人和他的生活姐妹血肉相连、声息相通、一起成长。令人惊讶的是这首诗的生命力,或者说是译者那种“抓住作品永恒的生命之火和语言的不断更新”(本雅明《译者的任务》)的能力。正是经由这样的出色翻译,使这首近百年前的诗,新鲜得像是诗人刚刚散步归来后写下似的!这里,诗一开始的“净瓶”就用的非常好,它不仅使肌肤相亲和肉欲之爱顿时具有了诗性的净化意味,它也给全诗(译作)定下了音调。而全诗最后的“滴落”,也滴落得恰到好处!它不仅富有诗意,也有助于我们从整体上把握帕氏的诗。在帕氏看来,夏日之泉的“涌溅”,首先来自于“吸收”;而诗人的“承担”,无非也就是“吸收”。因此,他会钟情于那云朵浸润的印花布:它柔软,湿润,朴素而又五色斑斓,在《几点原则》(1918)中他还这样明确写道:“某些现代派人士想象艺术如喷泉,其实它却如同海绵。他们断言,艺术应当喷涌而出,其实它却应当不断吸收并达到饱和。”

还需要再说什么吗?这样的诗和这样的话,使我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再次听到了清泉潺潺。

                                                             (将刊于《当代作家评论》201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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