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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过……

 
 
 

日志

 
 

◎ 曼德尔施塔姆《哀歌》选译(17首)  

2008-12-25 10:35: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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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德尔施塔姆《哀歌》选译(17首)

《哀歌》选译 [1]

曼德尔施塔姆 著 / 阿九 译 (2001)


一. 作品82号[2].菲德拉[3]

“这一身冠带的光华
对身陷耻辱的我意味着多少痛苦!”

“在那坚石般的特洛真[4]
必有远播四方的灾难,
王国的阶梯
必被羞耻染红,
。。。。。。。
。。。。。。。
而沉浸在爱里的母亲
将迎来一个黑色的初阳。”

“假如仇恨在我的心口沸腾――
唉,我的嘴唇却已亲口供认。”

“菲德拉,带着幽暗的火焰,
在光天之下燃烧。
葬礼的火炬
在白昼里生烟。
敬畏你的生母,希波吕托斯:
黑夜之神菲德拉
在白日里将你看守。”

“我以黑色的爱玷污了太阳…
[瓶中飘出的死神将使冷却我的热情――]”[5]

“我们如此惧怕,我们甚至不敢
去安慰悲痛的国王。
忒修斯打伤了他,[6]
夜晚已降临在他的身上。
而我们,只是用安魂的歌
送死者们回家,
只是以狂野而不眠的爱
安抚这幽暗的太阳。”

1915,1916


[1]  本诗集初版于1922年,题目《哀歌》(Tristia)取自奥维德(43 BC – 18AD)的同名诗集。奥维德于公元8年被奥古斯都流放到黑海东岸的托弥,在期间写了《哀歌》五卷共50首。曼德尔施塔姆(1891-1938)用同样书题,显然也想表达类似的心境。很巧合的是,几年之后,他也被流放,并死在一个集中营里。

[2] 诗的编号采纳了公认的权威版本中的编号。曼德尔施塔姆并未给自己的诗编号,但却十分重视记录诗的创作时间。这可以从普林斯顿大学ClarenceBrown教授的研究著作《曼德尔施塔姆》(剑桥大学出版社,1973)里对手稿的记述看出。在曼德尔施塔姆1934-1937年的所有作品都保存在三本被称为“沃龙乃日笔记”的学生笔记本里,由生前好友,沃龙乃日学校教师娜达莎·施坦佩尔辗转随身携带保留。这些手稿每一页上都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和日期表示手迹认可和最后定稿,并有一个V字标记(Voronezh)。由于手稿成书之礼极尽完备,这些笔记本也被戏称为“梵蒂冈抄本”(VaticanCodex)。

[3] 本诗的题目在某些版本里亦称为《忒修斯,希波吕托斯和菲德拉》。菲德拉这个题目取自拉辛的同名作品。熟悉曼德尔施塔姆作品的人会记得,他的较早的另一部诗集《石头》正是以一首《菲德拉》煞尾的,而本诗集《哀歌》正好以同名诗开篇。菲德拉(Phedra),或译作淮德拉,是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的妹妹。阿里阿德涅被忒修斯献给酒神巴库斯后,妹妹菲德拉跟忒修斯到了雅典。菲德拉爱上了希波吕托斯,但遭拒绝,就自缢并反诬希波吕托斯玷污了她。忒修斯不明就里,誓言复仇。

[4]  特洛真(Troezen)又译特洛曾,希腊城邦名。

[5]  括号内的句子在初版里没有出现。

[6] 忒修斯(Theseus),希腊神话里的雅典国王和宪法制定者,英武善战,又善于国政。希波吕托斯(Hippolytus)是忒修斯前妻希波吕忒的儿子,与后妻菲德拉同龄,都英美俊逸。


二. 作品83号.兽栏[1]

1

这个狂怒的时代以和平
这个业已废弃的词语开始;
灯火在洞穴深处燃烧,
多山之国的空气是如此清澈缥缈,
那是我们从不知道
也从未想过要去呼吸的太虚之气[2]。
而蓬乱的芦苇再次
以公羊般的嗓音掀起歌声。

2

当羊群和公牛
走过肥沃的草场,
当友爱的猎鹰
栖歇在慵倦的山岩的肩头,
一个日尔曼人在放鹰,
狮子正向不列颠人臣服,
而高卢人的鸡冠[3]
戴上了雄鸡的头顶。

3

现在,野蛮人已夺取了
赫拉克勒斯[4]的神杖,
曾经黝黑的土地也已干裂,
再次像远古一样不知感恩。
我拾起一根树枝
从它身上取火,
我要让这受惊的野兽
与我一起进入无声的夜晚。

4

雄鸡和狮子,那辽阔而阴郁者,[5]
云鹰,还有驯良的熊――
我们将为战备而建造兵库,
要温暖每一个兽巢。
而我要歌唱时代的烈酒,
意大利语的泉源――
我要站在大雅利安民族的摇篮里
歌唱斯拉夫和日尔曼的亚麻!

5

意大利,难道真的值得
为了飞越你栅栏的
几只家禽的鸣噪
而打扰你罗马的战车?
而你,我的邻人,也不要有所奢求――
鹰在狂暴中奋起,
要是重一点的石头吓倒了
你的投石器,该如何是好?[6]

6

当野兽还在紧锁在围栏,
我们也将歇息,
伏尔加的潮水还在高涨,
莱茵河的水流也依然轻盈,――
而一个心智成熟的人
却要在不意之间把一个外邦人
奉若神明[7],带着舞蹈的骚动,
在几条伟大河流的岸边。

1916,1935


[1] 兽栏зверинец (俄文后面的括号里是拉丁字母转写)这个小标题是根据英译本加的。这个词出现在第六节的第一行“当野兽还紧锁在围栏…”,作者也许是刻意设置了这个隐喻场景,意指恶灵蠢蠢欲动的欧洲,因此译者在中译时予以保留。

[2] 太虚之气,原文作эфир,就是以太。那是一种纯净、缥缈、自由而虚空之气,具有为气的全部德性。

[3]  原文гребень是鸟冠的意思,这里转义为高卢军人所戴的鸡冠帽。

[4] 赫拉克勒斯(Heracles)也称赫尔克里斯(Hercules),是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力大无比的英雄,因完成赫拉要求的十二项任务而获得永生。

[5]  根据第比利斯1990年出版的《曼德尔施塔姆全集》(第比利斯,1990),这里作широкохмурый,就是“辽阔而阴郁”的意思,如同乌云遮蔽的天空。Burton Raffel和AllaBurago的英译本《曼德尔施塔姆诗全集》(Complete Poetry of Osip Emilevich Mandelstam,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Albany,1973)里采用的是较早的俄文版本,作“褐色”。

[6]  这两行原文是:Что, если для твоей пращи / Тяжелыйкаменж не годится?(要是重的石块对于你的弹弓派不上用场怎么办?),似乎比较平淡,“吓倒了”是译者酌情添加的意象,与原句一样,都是弓小石头大的意思。

[7] “神明”原文作полубог,相当于英语里的demigod),是一种介于神与人(或英雄、或仙,或鬼)之间的半神,汉语里“神明”一词差可与之对应。


三. 作品84号

在少女诗班的和声中
所有的教会都以自己的音色温柔地歌唱,
在大教堂圣母升天的石拱下,
我把一对弯眉举得很高。[1]

站在天使长拱卫的尖塔内
我自迷人的高处俯瞰这个城市。
我在卫城的高墙里深陷忧伤,
为一个俄罗斯的名字,一种俄罗斯的美。

多么奇妙,我们竟梦见了一座花园,
那里有杜鹃掠过炽热的天空,
一个修女用一首古老的歌
把这温柔的大教堂变成翡冷翠在莫斯科。

莫斯科的五穹顶的大教堂
有着俄罗斯和意大利双重的心,
它们令人想起黎明女神的显现,[2]
但叫俄罗斯的名字,身著一袭貂装。[3]

1916

[1]  原文为Мне брови чудятся, высокие, дугой.(我的双眉抬得很高, 看上去也带着拱。)

[2]  Аврора,即黎明女神爱洛喇,就是北极光。

[3]  原文作в шубкемеховой,意为身穿裘皮大衣。但汉语里似乎很难找到音义优雅的词汇表达毛皮大衣(fur-coat)这个意思。“裘皮”的音色不佳,“皮衣”则指的是脱了毛的皮革(leather)成衣,“裘衣”与“囚衣”相近,“绒装”与“戎装”同音且指羽绒制品,“裘毛”在一些省份令人不快,而译成“毛衣”又让人想起廉价的毛线衣。姑且用“貂装”这个特殊品种代替一下统称。


四. 作品85号

坐在铺着一层干草的雪橇上,
就着它局促得要命的垫子,
我们穿过巨大的莫斯科,
从麻雀山[1]直到熟悉的教会。

在乌格里契,孩子们玩着斗鸡,[2]
锅里剩下的面包发出香气。
雪橇拉着没戴帽子的我经过这条街道,
当三根蜡烛点亮了一间小教堂。

那不是三根蜡烛在燃烧,是三个教会的
团契,其中一个曾由神亲自赐福。
第四个不会存在[3],罗马很远――
神也从来没有爱过它。[4]

雪橇在地上颠簸,留下黑色的辙印,
狂欢过的人们也都回到家中。
那些实在无所事事的鸟男女们
还靠在门上,偶尔换一下支撑脚。[5]

密集的鸟群涂黑了远方,
而我被缚的双手已经麻木。
他们载的是沙皇太子,他的肢体已经冻僵。[6]
有人正在点燃一捆发黄的干草。

1916


[1] 本首诗在《哀歌》中处于非常重要的地位,它所关心的是一个很大的主题:政权的合法性或者天命、暴力和阴谋。麻雀山就是郊外的列宁山,即国立莫斯科大学新校区的所在地。它一直是俯瞰莫斯科城的最佳地点。

[2] 乌格里契(Углич)就跟承德一样,是一座很有历史意义的城市。沙皇伊凡四世临终前,册封鲍里斯·戈杜诺夫为摄政王,作为沙皇太子非尧杜尔的监护人。非尧杜尔死后,鲍里斯被推举为沙皇。但这个鲍里斯不仅被怀疑杀害了菲德尔,还涉嫌鸠杀另一位皇太子德米特里。这位德米特里正是在乌格里契神秘死亡。关于играютдети в бабки,McClelland说是玩mumbletypeg,一种将小刀插到地里的游戏,误。O.S.Akhmanova教授等编的俄英词典(Russko-Angliyskiy Slovar’, Sost. prof. O. C.Akhmanova et al., New York, Dutton, 1966) 说是玩斗鸡游戏(playknucklebones),就是单腿跳跃,将另一腿的膝盖突出与人顶斗的游戏。父母是俄裔的Raffel也作此解。

[3] “第四个不会有”是基于俄国16世纪的一种帝国主义思潮,它认为历史上必将出现且只将出现三个世界性帝国,分别为罗马、拜占庭和莫斯科帝国。前两个已经兴起并衰亡,而第三个就是俄罗斯帝国,因此莫斯科也就是“第三罗马”。这个思潮的直接起源是普斯柯夫的一名叫费罗飞的僧侣写给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三世的一封信,其中写道:“两个罗马已经没落,第三个却屹立不倒,而第四个则不会出现。”

[4]  此行里“神”原文作он(他),而“它”原文作Рима,就是罗马(宾格)。中译本根据意义、音韵和节奏需要稍加修改。

[5] “偶尔换一下支撑脚”,较早的版本作“嗑瓜子”(лушилисемя),但1990年版的《全集》里为换脚。这个改动很妙:嗑瓜子也还能算一件事情,真正无所事事的人连嗑瓜子都不干,只是斜靠在门边,两条腿不时换换位置,轮流支撑体重。

[6] 本行较为费解。作者自比为沙俄德米特里皇太子。据说他身患癫痫,手脚经常被捆起来以防他乱动,但他神秘的死亡后来成了历史公案。后一行里写道“点燃一捆发黄的干草”也暗示,乌格里契经常会令人想起这桩陈年往事。作者似乎对自己的命运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神秘死亡。

 

五. 作品87号

“我丢了一块美玉,[1]
不知在何处,但肯定是涅瓦河上。
我怀念一个迷人的罗马少女,”
你几乎擦着眼泪这样告诉我。

但是,美丽的格鲁吉亚女孩,
你为什么要扬起古墓上的尘土?
一片绒毛般的雪花
也在你闪动的睫毛上化为清水。

你低下柔软的颈项。
再也找不到那块玉,那个罗马的女子。
哦,我只是怀念日头晒黑的提诺丁那,[2]
涅瓦河上的少女罗马。

1916 秋


[1]  美玉 (камея) 或可译为玉佩,刻有浮雕的宝石或贝壳,一种佩戴在身上的挂件。

[2]  提诺丁那 (Тинотина),大约是涅瓦河上的一座俄国古城。


六. 希腊人在准备战斗[1]

在迷人的撒拉明岛,[2]
希腊的子民在准备战斗。
远自雅典的港口,
你就能看见它已经落入敌手。

此时我们的岛民朋友
正在装备我们的战船。
而早先的时候,英国人还没爱上
欧罗巴流蜜的土地。

欧罗巴啊,新的希腊,
请守卫你雅典的卫城和派流斯。[3]
我们不需要海岛的礼品,
不速的战船上林立的桅杆。

1916


[1]  这首诗在较晚的版本里没有出现,因此没有编号。标题为中译者所加。在B. Raffel 和A. Burago 1973年所编辑的《曼德尔施塔姆诗全集》里也没有收入。中译本是根据Bruce A. McClelland所提供的俄文版翻译的。

[2] 撒拉明岛(Саламин),希腊的一个岛。当初,阿甲克斯人和希腊人一起,就是乘着十二艘撒拉明的战船奔赴特洛伊战场的。

[3] 雅典卫和派流斯 (Акрополь и Пирей) 都是希腊城市。


七. 作品88号

I

我冷。晶莹透明的春天
为彼得堡[1]披上了绿色的绒衣,
但正如一朵水母,涅瓦河的浪花
却让我轻轻地反胃。
汽车沿着北岸
疾驶而过,像萤火虫,
纷飞的蜻蜓和钢铁的甲虫。
星星射出的金色光线依稀闪烁,
但没有一颗能害死
海水那沉重的点点碧玉。

II [2]

我们要死就死在透明的彼得堡,
那里普罗塞宾娜[3]君临一切。
我们的每声叹息都啜饮死亡的空气,
每个时辰都是我们死亡的时分。
大海的女神,可怕的雅典娜,
扔下你强大的石盔。
我们死也要死在透明的彼得堡,
这里的王不是你,而是普罗塞宾娜。

1916


[1]  原文作彼得波里 (Петрополь)是阿克米派诗人给彼得堡起的一个希腊化名字。彼得堡与莫斯科是观察俄罗斯的两个窗口,前者代表俄罗斯对西方的向往,后者代表她对本土精神的眷恋。彼得堡也称彼得格勒(Петроград),1914-1924年间使用,1924-1991年间称为列宁格勒目前有称为圣彼得堡(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这里之所以使用彼得堡,一个原因是在中译文里,“透明的彼得波里”在节奏上几乎散漫得无法接受。

[2]  在英文版《曼德尔施塔姆诗全集》(1973)里,此第二部分被编为作品89号。

[3] 普罗塞宾娜(Прозерпина)是丰收女神的女儿,当普洛托把她带走并娶她为妻后,成为地狱的女神。


八. 作品90号[1]

I

我们虽不信复活,
却也在墓园漫步。
你可知道,大地无处不在提醒我
那些小小的山丘,
。。。。。。。
。。。。。。。
那里,俄罗斯消失在
黑暗、寂静的海上。

II


自修道院的高坡延伸下去
有一片开阔的牧场。
我并未想过要从弗拉基米的旷野
走到更远的南方。
但在这不仅林木幽深
而且一向癫狂的山庄[2]
和一个如梦似幻的小修女[3]
独处,明摆着一定有灾。[4]

III

我吻了她晒黑的臂弯
和蜡黄的额头。
我知道在那栗色的刘海下
还是白若冰雪。
我吻了她的手腕,一根手镯在那里
留下了白色的痕迹。
是塔夫里达[5]炎热的夏日
成就了这些奇迹。

IV

你吻着,吻着,不再移开,
你这么快就已晒黑
并靠近了你可怜的救主,
而在莫斯科你曾多么骄傲。
给我们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神奇而绵延的声音。
请带走我的双手
正在抛洒的这把尘土。

1916


[1] 在俄文版《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全集》(第比利斯1990版)里,此诗下有标注:致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2]  “癫狂的山庄”原文作юродивойслободе,辞源来自俄国中世纪的“圣痴”一族。这里也暗指某种既神圣又癫狂的意境。这里的слобода是一种免除赋税的庄园或村落。

[3]  “如梦似幻的”原文作туманный大致可作“雾一般的、朦胧的、意识不清的”解,但据Raffel和Burago (1973)的英译,似乎也可理解为“单薄娇弱的”。

[4]  这个“有灾”的说法(бытьбеде)由普希金首创于《鲍里斯•戈杜诺夫》一诗里,曼德尔施塔姆这里只是借用这个说法,不料竟成了谶语。

[5]  塔夫里达(Таврида),在克里米亚,土耳其境内濒临黑海的一个山脉。


九. 作品91号[1]

这个夜晚已经无可挽回,
但在你们的地方还是白昼。
耶路撒冷的城门前,
升起了黑色的太阳。

但苍黄的太阳更可怖:
“睡吧,睡吧,我心所爱…”[2]
在明亮的神殿里,
犹太人埋葬了我的母亲。

没有赐福,
甚至也没有牧师,
只有犹太人,在明亮的神庙里,
为她的骨灰祝颂。

母亲的灵柩上响起了
以色列的声音。
黑色的太阳在高天照耀,
而我在摇篮中苏醒。

1916


[1]  Victor Terras在《曼德尔施塔姆诗歌里的经典母题》(ClassicMotives in the Poetry of Mandelstam, pp.261-262)一书中指出,此诗色调与荷马史诗《奥德修纪》4: 219-284行的记述类似。

[2]  原文为Баю-баюшки-баю。Raffel和Burago译为oh,hushaby, hushaby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是俄罗斯很有名的摇篮曲中的开头一句,这里也是让死者安息的祝辞。


十. 作品94号:十二月党人 [1]

一个不信神的长老对此却信誓旦旦:
这些事情将永远不朽!
他点燃土耳其烟管,束紧斗篷,
有人在身边展开一个棋局。

他将雄心勃勃的睡梦兑换成一个
西伯利亚荒岭上的茅庐。
一架优雅的烟管在他剧毒的双唇上
听它们说出悲哀的真实。

日尔曼橡树第一次发出喧哗,
欧罗巴立刻在陷阱中哭泣,
她的战车前四匹黑色的骏马
在凯旋的环绕中奋蹄站立。

我们的杯中曾经闪着青青的果汁。
水壶的长啸里面,
掺着它莱茵对岸的女友的默默倾诉,
一把热爱自由的吉它。

“谈起国民的甜蜜自由,
那生动的声音依然激奋!”
但这瞎眼的老天不想要任何祭品,
辛劳和坚忍才更加实在。

世事纷乱,却无人可以诉说,
天渐渐凉了下来,
一切不仅纷乱,而且甜蜜地重复:
俄罗斯,忘川,洛莱丽亚。[2]

1917


[1] 十二月党人就是1825年12月14日参加政变的军人,他们本是圣彼得堡的沙皇卫队,为阻止尼古拉一世登基而起兵政变,旨在推翻专制,建立宪政。但政变彻底失败。

[2]  忘川,原文Лета(Lethe),希腊神话里的忘川,又称冥河,河水能使死者的灵魂忘却在人间所受的苦难。洛莱丽亚(Лорелея),德国传说中的女妖,出没于莱茵河的岩石上,以其美貌和歌声诱惑船夫触礁。最后一行对全诗很重要,虽然晦涩,却足可点题:俄罗斯,永无休止的苦难、试探与遗忘。


十一. 作品93号

I

日光兰盛开的
浅灰而透明的春天还很遥远。
事实上,在此时此刻还是
白沙作响,璧波如沸。
但这里,像珀尔塞福涅,
我的灵魂也加入了失重的境界,[1]
而在死亡的国度
可找不到这样动人的黝黑的双手。

II

我们为什么笃信
沉重如一盒骨灰的小船,
并在紫玉般的水上
结束我们黑色玫瑰的节日?
那里,我的灵魂正跑向
美加侬梦幻般的海角,[2]
而葬礼之后,
归来时只有一面黑帆。[3]

III

乌云在它阴暗的队列里
多么迅疾地飞跑,
黑色玫瑰的鸟群
在这多风的月份飘飞。
还有那死亡和哭丧之鸟,
记忆巨大的旌旗
飘曳在香柏木的船尾
直到越过缅怀的边界。

IV

带着声声呼啸
打开了往年悲哀的扇子,
那里,人们带着阴暗的战栗
在沙里掩埋了咒符。
那里我的灵魂正冲向
美加侬梦幻般的海角,
而葬礼之后,
归来时只有一面黑帆。

1917


[1]  原文в легкийкруг。根据古代宇宙学说,将宇宙和地球分为从地狱到天堂的多重境界,其中每一个境界都是一个球形层面,一个круг。由于珀尔塞福涅是冥后,显然“失重的境界”指的是冥间或地狱,虽然地狱和天堂都是灵肉分离。

[2] 美加侬是克里米亚的提奥多西亚西南地一个半岛,位于北纬44º48’,东经35º06’。

[3] “返回一面黑色的帆”令人想起忒修斯和爱琴海的故事,参见本诗集的开篇一首《菲德拉》。忒修斯是雅典国王爱勾斯的儿子,少年英武。为求和平并使雅典的少男少女免于献祭之苦,主动要求到克里特国王米诺斯设下的迷宫里刺杀神牛陶鲁斯。爱勾斯临行时交给儿子一面白帆,告诫他若是大功告成,就在返回时将船上的黑帆改成这面白帆,否则就仍然挂黑帆。忒修斯到了岛上后,遇见了克里特国王米诺斯妩媚动人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她一见钟情,交给他一个线团,助他杀死神牛后安然走出迷宫,然后二人一起私奔。但船行到迪亚岛时,遇上了酒神巴喀斯。巴喀斯声称阿里阿德涅早已跟他定了婚,就将她强留在岛上。忒修斯中途失去心上人,无比悲痛,竟然忘记了给船换上白帆。当船回到雅典,一直在岸边守望的父亲看见黑帆,以为儿子已死于神牛角下,就纵身跳入大海。为纪念他,那海被命名为爱琴海,意思就是爱勾斯之海。


十二. 作品99号

我们的火气一旦上升
无论在大街广场还是独守空房,
这严酷的冬天就会递来
一杯清凉纯净的莱茵美酒。

百霜在银制的酒桶中向我们献上
瓦尔哈拉神殿的白干。
它让我们想起北方男人[1]
棱角鲜明的身影。

但北方的诗人都很粗鲁,[2]
不懂得游戏的乐趣,
而北方的军人最喜欢
琥珀、盛筵和烈火。

他们的梦里只有南国的空气,
异国的天空变幻的魔法。
但他们固执的女人
就是不肯南下,拖也拖她不走。

1917


[1]  “它”在原文里是中性,显然指酒桶 (ведро)。

[2]  原文скальды,指斯堪迪纳维亚国家的行吟诗人。


十三. 作品100号:致A. V. 卡达舍夫[1]

有个利未[2]青年和一群牧师
守晨更,一起坐了很久。[3]
直到他的身边,犹太的暮色渐浓,
被毁的圣殿又庄严地建成。

他说:天国的苍黄已经动摇!
牧师们散去吧!黑夜已笼罩了幼发拉底河!
但那些老者们心想:这不是我们的罪,
看啦!这灰黄的光,以色列的喜乐!

他与我们同在岸边,当我们
穿着圣袍在安息日里徐行,
高举沉重的七灯烛台
照亮耶路撒冷的长夜和虚空的青烟。[4]

1917


[1] 安东·弗拉基米诺维奇·卡达舍夫(1875-1960)曾任临时政府宗教事务部长。曼德尔施塔姆写这首诗时,他还在狱中,因此这首诗本身就体现了曼德尔施塔姆的铮铮反骨。后来,卡达舍夫出狱后,致力于建立联合教会。一般认为,本诗的主题是犹太教的,并带有犹太特有的“灰黄”色彩,但第四行“被毁的圣殿又庄严地建成”又有明显的基督教色彩,暗指耶稣基督死而复活,参见《圣经》太26:61、可14:58、约2:19等经文章节。

[2]  利未人 (левитый)是以色列十二支派中有祭司职位的一支。起初所有祭司都由利未人担任,后来利未认并未全权充当祭司。

[3]  晨更(утреннаястража)是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传统之一,指信徒在清晨的聚会、祷告和查经。

[4]  虚空 (небытие)一词主要见于《旧约》,尤其是传道书中,但新约里也出现数次。虚空与火一起出现,可见哈巴谷书2:13,其中写道:“众民所劳碌得来的被火焚烧,列国由劳乏而得的,归于虚空,不都是出于万军之耶和华吗?”


十四. 作品92号

瓶中倒出的金色蜜汁流的这样慢,
这样长,直到女主人一边对我们说:
“命运将我们带到这里,在这忧伤的塔夫里达,
我们从不厌倦,”一边自肩头向后回望。

到处都在事奉酒神,似乎这地上
只有看守和狗。你行走,一路上不见人家,
日子平安,周而复始如笨重的酒桶,
远处小屋传来的声音你听不懂,也无从作答。

茶点之后我们出门,去一座巨大的棕色花园,
黑窗帘像睫毛一样缓缓放下。
经过几根白色的柱子,我们去看葡萄,
那里明亮的玻璃打湿了困倦的山岗。

葡萄像古老的搏杀一样浓密地生长,我说,
那里卷发的骑士们沿着混乱的前线拼命。
在磐石般的塔夫里达留有希腊人的智慧,而这里
只有几排高贵而破败的林地。

寂静站在白屋之中如同一根纺锤,
地窖里充满米醋、油漆和新酒的气味。
你可记住那间希腊的闺房里,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不是海伦是别人,她手上的女红做了几多?[1]

金羊毛,金羊毛,你在何处?
大海的巨浪咆哮了整个航行,
而在列海耗尽了白帆之后,弃船上岸,
奥德赛回到家园,海阔天空。[2]

1917


[1] 本首诗里写了许多游历的往事,包括奥德修的历险。其中有一个很动人的谜语:那个与海伦一样倾国倾城的女子是谁?诗中说她纺线。虽然希腊神话里纺线的女子不止一个,比如美狄亚和命运三女神珀尔西亚都纺线,但这个她肯定是奥德修忠贞的妻子珀涅罗珀,丈夫远征20年,期间她拒绝了无数求婚者,一直等他回家。

[2]  海阔天空,原文是пространством и временемполный,直译为时空满满。


十五. 作品96号

Du, Doppelgänger! du, bleicher geselle! … [1]

那一夜,管风琴隆起的小树林不曾吹响。[2]
有人为我们唱舒伯特,他们自己的摇篮曲,[3]
小磨坊还在磨,在那飓风般的歌曲中,
音乐睁开湛蓝的眼睛,在微醉中欢笑。

老歌的世界有点青,有点黄,
却是永远年轻,
那里,森林之王狂怒地摇着圣诞树,[4]
它夜莺压枝的树冠还在轻轻歌唱。

那首歌野蛮得如同黑酒,
它可怕的力量好像黑夜的反攻:
这是我的人偶,一个空荡荡的幽灵,[5]
朝着冷冷的窗外痴呆地张望。

1918


[1]  题记是海涅诗句:“哦,我的人偶,我面色苍白的同伴!…”

[2] 管风琴上有很多吹管按音律排列,但中间几根最长,因此排列起来像是一个小山的形状,故称“管风琴隆起的小树林”。中国芦笙的管子也是这样排列的,中间的几根长,四周的几根短。

[3]  舒伯特(1797-1828),维也纳的浪漫主义天才音乐家,生于一个教师家庭。11岁就入选歌队,13岁开始音乐创作,16岁离开神学院后给当校长的父亲担任助理。李斯特称他为“旷世的诗意音乐家”。一生穷困潦倒,31岁就英年早逝。

[4]  森林之王 (царь лесной)一说是日尔曼民间传说里森林里的妖精之王,一说就是老虎。圣诞树,又称欧椴树。

[5] 人偶,原文作двойник,就是一个跟真人一摸一样的复制品,比如在伦敦蜡像馆里的那些。


十六. 作品97号:致安·阿赫玛托娃

你说话的口气真的很妙,
好像食肉鸟灼热的长啸;
也可以说,像一道历历在目的
丝带般的夏日闪电。

“有啥事儿吗?”你一脸的没精打采。
“还好不?”我在跟你说话呢!
远处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
“我啊,跟你一样还活着呗。”

有人说,“爱是会飞的,”
但死亡的翅膀更比它多出百倍。
我的心依然满是挣扎,
而我的双唇却早已向她飞去。[1]

这么多快意,这么多丝,[2]
这么多的轻风在你的低语里。
正如瞎子摸黑走夜路,
我们把暗夜的浑酒喝个干净。[3]

1918


[1]  原文硬说是“我们的嘴唇”(нашигубы),这种含蓄在几乎每一种语言里都有。
[2]  快意,原文为“空气”(воздуха)。
[3]  浑酒,原文为“混合物”(смесь),就是不止一样东西。


十七. 作品104号. 哀歌[1]

在长发飘散的夜晚的幽怨中[2]
我懂得了告别的真义。
等待如此漫长,像一群牛在原上吃草。
这是城市守夜的最后一个时辰,
我遵从这鸡鸣之夜的礼仪。
而当它们举起了游移不定的忧伤的重量后,
我泪水浸红的双眼端视远方,
那里诗神的歌咏伴着女人的抽泣。

谁知道当“告别”这个词被言说,
会有怎样的分别在等待我们,
乌鸦的号叫里会带着怎样的预兆,
卫城的烽火将在何时燃起;
而在某个崭新日子的黎明,
当公牛还慵懒地嚼着棚中的草料,
为什么雄鸡,新生活的信使,
要站在城郭上拍打翅膀?

我喜欢纺纱的动作:
梭子摇动,纺锤作响。
看啦,赤足的迪莉亚多像一枚天鹅绒[3]
正飘过来看望你。
哦,我们存在的脆弱的基础,
多么可怜的欢乐的语言!
一切都是过去,一切都在重复,
只有相逢的一刻对你我依然甜蜜。

就让它这样:一个透明的身影
躺在一只干净的陶碗里,
像一张展开的貂鼠皮,
一个少女弯腰查看着蜡象。[4]
我们无法为希腊的以来浦占卜,[5]
石蜡之于妇女,正如青铜之于男人。
我们的命运仅仅在战斗中显现,
但他们预卜之时,或许正是死期。

1918


[1] 本诗题目取自奥维德同名诗集。奥维德曾被罗马皇帝流放到“野蛮的西徐亚人”中间,一直梦想返回家园。曼德尔施塔姆用这个题目,乃是自比为奥维德,因为二者都系因政治原因被流放,而且流放地实际上都是同一个地区。但将本诗集用这个题目命名的想法并非来自曼德尔施塔姆本人,而是来自柏林一家出版社里的诗人编辑M.A. Kuzmin。

[2] “长发飘散的”一词原文为простоволосый。根据《俄汉大词典》,这个词一般指妇女没戴帽子或头巾。但是“没戴帽子”在汉语语境里无论指男性还是女性都显得有点滑稽,故译为“长发飘散”。

[3] 迪莉亚(Делия)是希腊神话里提伯卢斯的伴侣,住在提卢斯,那里的少女们都能用不同的方言说预言,并与女神阿尔忒弥斯关系亲密。

[4] 蜡象是斯拉夫民族的一种占卜方法,将石蜡烧化后倒入一盆冷水中,察看石蜡凝固后呈现什么形状,由此解读未来。

[5]  以来浦 (Erebus)是希腊神话里介于阴阳两界之间的境界,与西藏亡灵书里的中阴界相似。据说,以来浦是混沌之子,黑夜之弟,白昼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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