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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收藏

有风吹过……

 
 
 

日志

 
 

为美而死——评艾米莉·迪金森  

2008-07-31 15:05:5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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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美而死——评艾米莉·迪金森

 

毋庸置疑,艾米莉·迪金森是美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作为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她的地位甚至已凌驾于瓦尔特·惠特曼之上,就驾御英语的能力来说,有人把她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甚至还有人断言,她是公元前7世纪古希腊萨福以来西方最伟大的女诗人。批评家们指出,20世纪的众多大诗人,如艾略特、罗伯特·弗罗斯特、奥登、威廉斯、哈特·克兰等无一不受到她的影响。而玛丽安妮·摩尔、伊利莎白·毕肖普和阿德里安娜·里奇等一系列女诗人更是将她奉为圭臬。美国人献给迪金森的铭文则是“啊,杰出的艾米莉·迪金森!”。
  迪金森生前发表作品很少(仅仅八首),而且大部分是匿名和未经她许可而发表的。她曾写道:“发表,是拍卖/人的心灵——/……切不可使人的精神/蒙受价格的羞辱。”迪金森喜欢词语游戏和谜语,她自己也成了一个谜语和一个神秘。她的生活大部分是后人的推测和猜想,是传奇和神话,因为人们对此所知甚少。她惟一仅存的照片是她在17岁时拍的。她接近1800首诗仿佛天造地设一般,看不出任何模仿的原型或者进展,它们仿佛一写下时就是如此,也没有任何标题和写作日期。这份巨大的文学遗产使她和瓦尔特·惠特曼一样,成了19世纪美国最伟大的两位诗人之一。在许多方面他们是相反的:惠特曼的长句、社会包容性和民主乐观主义,都和她浓缩而省略的结构、独特的观念和对人类孤独与脆弱的寒入骨髓的评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但是,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他们都是主题与技术上勇敢的革新者,他们不仅描述新事物,而且发明了新的描述方法。迪金森的作品出现的历史时刻恰当无比,那时,伟大的19世纪诗人的事业已告结束,他们所代表的传统已经枯竭,正是需要某种新方向的时候——这位艾默斯特顽强、孤绝、辉煌的诗人,在声音和感性上激动人心的实验,正是开辟了这样的方向。就对英语的贡献而言,迪金森已经超越了惠特曼,甚至可以和莎士比亚比肩。自白派诗人罗伯特·洛厄尔在给约翰·贝里曼的一首诗中曾这样说道:“约翰,我们像创造语言一样地使用语言。”这种说法其实对迪金森远比对贝里曼和洛厄尔适用。
  艾米莉有“艾默斯特的修女”之称,她对精神高洁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归隐后的客观环境更加促使她步步深入内在的自我世界,她开始把诗歌当成个人隐秘的宗教,寻求生活的意义。在漫长而寂寞的日日夜夜,她除了用大量的书信和外界保持着接触,一边开始大量写起诗来。已知她最早的诗创作于1850年3月4日,发表于1852年的《斯普林菲尔德共和国报》上。她初期的风格比较传统,但在几年的实践之后,她开始进行多方面的实验。她经常采用圣歌的韵律,她的诗歌不仅涉及了死亡、信念和永恒的问题,而且也处理了自然、家居生活、语言的力量和界限等广泛的主题。
  迪金森自幼酷爱自然,她写自然的诗多达245首。大海汹涌、高山日落的壮美,花开花谢、蝶舞蜂鸣的秀丽,万物在她的笔下都充溢着活力,栩栩如生。她的自然诗不仅清新隽永,富于细节观察,更为独特的是时常显现出来的幽默风趣,如《一只小鸟沿小径走来》——

一只小鸟沿小径走来:
它不知道我看见了它;
它把一条蚯蚓啄成两段
接着把这家伙活活吃掉。

然后它喝了一滴露水
从一片就近的草叶上,
又侧身跳到路边的墙下
让一只甲虫通过。

它用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迅速地环视了左右,
它们就像受惊吓的珠子,
它抖了抖紫红色的头

像遇险者一样小心翼翼,
我给了它一点面包屑,
它却展开翅膀
划了回去,轻快

胜过分开海洋的船桨,
比缝隙更显银白,
胜过蝴蝶从午时的岸边跃起
游泳,却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这位生活经历如谜一般神秘的诗人,在写诗时也喜欢设置谜语,有时整首诗不直接点明所写对象究竟为何物,而是通过具体可感的形象来暗指,到最后让人恍然大悟,耐人回味。这方面最典型的要数《草丛中一个细长的家伙》。这首写蛇的诗中却不见一个“蛇”字,说话者从来没有把这个“家伙”指称为一条蛇,而是把它指称为“它”、“家伙”和一个“自然的居民”。这些指称因为都不是具体的,便造成了一种既熟悉(朋友之间不用道明名字)又疑惧(没有名字暗示着陌生)的感觉。说话者也通过细节的积累来隐喻地和换喻地识别这个“家伙”的出现和环境:“草丛像被梳子分开”和“它喜欢沼泽地”。绕过不提一个生物的名字(或者目标、现象)能使被描述的事物“陌生化”,激发起对事物的更为直接的经验或直觉。这种陌生化的目的是消解体验的自动化,使所描写的事物以迥异于我们通常所接受的形象出现在作品中,恢复对事物的本真体验。

草丛中一个细长的家伙
偶尔滑过去;
你也许遇见过——难道没有?
它的通报往往很突然。

草丛像被梳子分开,
一根带斑点的箭杆出现;
等草丛在你的脚边合拢
更远处的草丛又分开。

它喜欢沼泽地,
那里冷得不生谷物。
当我还是个孩子,光着脚,
不止一次,在拂晓

与之相遇,我以为是鞭梢
散开在阳光下,
我正要弯腰拾起,
它却皱起身子,离开。

我熟悉几种自然的居民
它们和我也十分要好;
我常常因为它们
感受到友好热情;

但每逢遇见这个家伙,
无论是有伴,还是独自一人,
我总是立刻呼吸发紧,
骨头冷到零度。

长年沉浸在孤独沉思中的诗人更能体察到万物的细微之处,因此,迪金森能够把最为平凡的事物写得不平凡,她总是以一种新生婴儿的未经污染的眼光去看待事物,在她的目光抚摸下,万物因其自身的存在而庄严。比如“风”这种人们已习以为常、不再感到新鲜的事物,在她写来却显得格外新鲜,具有了一种陌生的“现代”感——

风像一个疲倦的人在拍门,
像一个主人,“进来,”
我勇敢地回答;随后
一个无脚的客人

敏捷地来到我的居所,
给它端一把椅子
如同把沙发
递给空气一样不可能。

没有骨头把它捆扎起来,
它的话就像大群的蜂鸟
同时拥拥挤挤

它的容貌是一阵巨浪,
它的手指,如果经过,
会释放出一曲音乐,那曲调
仿佛从玻璃中颤抖地吹出。

它拜访过了,然后飞走;
然后,像一个胆怯的人,
又去——慌乱地拍门
而我变得孤独了。

迪金森也是个地道的理想主义爱情论者,她写爱情的诗约123首。缘起时的心灵脉动,缘灭时的云淡风清,相聚时的喜悦,分离后的沉痛,都被她纳入笔端,但她对痛苦的表达绝不是呼天抢地的,而是常以调侃的淡笔出之。她这样思考爱情古老的意义:“爱,先于生命,/后于死亡,/是创造的开端/和呼吸的原型。”她这样写到爱情的矜持,在爱的奉献中应该保留的自尊——

风信子会向她的蜜蜂情人
解开腰带吗,
蜜蜂会和以前一样
尊重风信子吗?

被说服的乐园,
交出她珍珠的城池,
伊甸还会是伊甸,
亚当还会是亚当吗?

她这样写到为爱而不计后果的勇毅:“如果能确定,我们的相会/是在今生的结束,/我会把它像果皮一样抛开,/去品尝永恒的滋味。”(《如果你能在秋天来》)再如,“高尚的鸟儿,/向那置它死命的石头/歌唱。”(《心儿不是破碎于棍棒》)这种对爱的至死不渝的忠贞,在如今这个实用理性主宰一切,处处都以数字、利益来衡量的时代,果真已经是“大音稀声”了,业已不懂得真爱和不敢真爱的世人,面对如此高洁的心灵,当自羞愧和反省。在迪金森的一生中,爱的满足和艺术自由之间都始终是无法调和的冲突,她恐惧爱的崇拜会损伤她诗人的人格。为了艺术而舍弃凡俗的爱情生活,这在历史上是有着诸多的实例的。诗人里尔克曾说,“在生活和诗歌之间存在着一种古老的敌意”。叶芝曾经在诗中发出疑问,“是选择生活的完美,还是艺术的完美”。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在《金蔷薇》中写到,安徒生为他的童话所付出的巨大代价,正是他不肯让他光辉的想像让位给现实,因此才错过了幸福的机会。而卡夫卡一生中爱过四个女人,但都没有让爱情走向婚姻,他二度订婚又二度解除婚约,其中最深层的原因并非是他所谓的“体弱多病”,而是他无法割舍写作。迪金森也难逃这种诗人的宿命,诗人更像是献给神圣的祭品。

我与他同住,我看见他的脸;
我不再离开
为了会客,或者日落:
死亡惟一的秘密,

阻止我拥有自己的隐私,
凭借自己的权利
他提出一个无形的要求,
我无权享受的婚姻生活。

我与他同住,我听见他的声音,
今天我活着站立
是为了见证
永恒确属必然
(《我与他同住》)

这里的“他”,与其按照通常的理解,看做是一份无希望无结果的爱恋的对象,不如看做诗神来得妥帖。看做是上帝,也不如看做是诗人的个人宗教为好,因为迪金森的宗教信仰始终是非常模糊的。这种个人宗教,在所有的大诗人那里,只能是诗歌本身。诗神把诗人从芸芸众生中平地拔出,剥夺了他们作为凡人理应享有的生活,把孤独、贫困和屈辱加诸其身,这种代价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而这也正是他们的伟大之处。
  死亡与永恒历来是文学的母题之一。没有对死亡的深入思考和体会,就绝不会有对生活真正的热爱可言。中国文化历来缺乏对死亡的形而上终极追问,大智慧者如孔子,也称“未知生,焉知死”。死亡问题就这样被轻轻悬置起来,即使是涉及到这个主题,也往往是把死亡描绘成狰狞可怕的形象,或者是需要极力回避的可憎之物。而迪金森对死亡的态度具有真正视死如归的洒脱,1886年初夏她弥留之际的遗书仅有一个“归”字,她留下的70多首论关于“死亡与永恒”的诗,一直为评论界所瞩目。正因为对死亡所持有的达观态度,诗人对死亡的描写往往少了那种恐惧感,而多了一分亲切和慰藉。面对死亡,她的幽默和诙谐往往盖过了恐惧与悲伤。正是敢于正视死亡,把死亡当做生命朝向更广阔境界的一个出口,才能更深切地体悟生的珍贵,才能不为世俗之物的短暂所牵累,把每一个渺小的日子当成是伟大之路上的每一步。正是死亡赋予了生命以意义:

死亡让一件东西重要起来
眼睛会将其匆匆略过,
除非一个被毁灭的生灵
温柔地恳求我们

沉思一下彩笔画
或绒线中包含的技艺,
“这是她手中最后的作品,”
勤劳忙碌的手指,直到

顶针变得过于沉重,
缝线自行停顿,
然后被放在尘埃之中
在壁橱的架子上。

我有一本,朋友送的书,
他的铅笔,这里,那里,
在他喜欢的地方留下了痕迹——
他的手指已经安歇。

现在,我拿起书,却不能读,
因为模糊视线的眼泪
会使珍贵的笔迹
消除,无法修复。

迪金森以幽默的笔触写到日常生活中人们对死亡的刻意遗忘,以及这种遗忘所导致的对存在的遮蔽:

我们从来不知道我们走了——
当我们走时,我们说笑着关上门;
命运跟在我们后面,把门闩上,
而我们不再向人搭话。

和所有大诗人一样,她真正地把死亡当成了回归,与大化合一成了她灵魂的不息渴望:

在宁静的西方
许多帆船在休息,
牢牢地碇泊;
我引你去那里——
登陆吧!永恒!
嚯,终于靠岸!
    (《在这奇异的海上》)

迪金森没有因为其主动采取的隐居的生活方式,而妨碍了她对社会现实事物的广泛关注。她的诗歌充满了对火山、船难、葬礼和其他自然和人为暴力事件的思考。然而,痛苦和极度的内心挣扎始终是她的核心主题。在给希金森的一封信中,她写道:“自9月以来,我有一种恐惧/我无法诉说/于是我歌唱,就像孩子在墓地旁走过时一样/因为我恐惧。”据统计,迪金森在诗中141次提到灵魂。对于她来说,灵魂是一只迷失的船,一盏内在的灯,一场风暴,一个帝王。“灵魂对于它自己/是一个威严的朋友,/是敌人所能派遣的/最让人不安的间谍。”她曾在萧瑟荒凉的秋天降临的时候,在诗中祈请灵魂内在的力量——

诗人歌咏的秋天之外,
还有几个散文体的日子
略微在白雪的这一侧
在薄雾的那边。

几个锋利的早晨,
几个苦行的黄昏,
别了,布莱恩特先生的“黄花”,
别了,汤姆逊先生的“麦捆”。

静下来的是溪流的奔忙,
密封的是辛辣的阀门;
催眠的手指轻轻地触摸
众多小精灵的眼睛。

也许会有一只松鼠留下,
留下,分享我的悲伤。
哦上帝,给我一颗明朗的心,
去承受你狂风般的意志!

她的诗中充满了对灵魂交融瞬间的亲密回忆,也同样反映了她的孤独,诗中的说话者通常生活在一种匮乏的状态之中。如《我这些年一直在挨饿》——

我这些年一直在挨饿;
进餐的中午终于来到;
我,颤抖着,靠近桌子,
触摸那奇异的酒杯。

这就是我看见的一切,
当我转身,又饿又孤独,
我从窗户里望见
我无希望拥有的丰盛。

我不知道足够的面包,
它和我经常与鸟儿
在自然餐厅里分享的
面包屑截然不同。

这丰富伤害了我,它如此新鲜,
我感到不适和异常,
就像山间灌木上的浆果
被移植到了大路上。

我不再饥饿;于是我发现
饥饿是窗外人的感觉,
一旦入室,
即告消除。

迪金森作品的另一个迷人之处在于她善于将明朗直率和含蓄委婉融为一体,她诗歌中的许多意象都具有多重的含义,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会发现不同的意蕴。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矛盾复杂心态的体现,那就是既渴望与世界沟通,又渴望保持精神的隐秘和独立性。这种公开与隐私的结合便形成了其诗既直白又晦涩的品质。而其诗歌的浓缩形式、各部分之间的大幅度跳跃、她常用的欲言又止的省略,都对读者的阅读构成了挑战。迪金森作品之难以归类,大部分原因在于其神秘莫测的思想深度和风格上的复杂。例如,尽管她经常将普通民歌的节奏与赞美诗体相结合,但她的诗歌又绝不局限于那种形式;她更多的是像爵士音乐家一样使用韵律和节奏来变革读者对这些结构的感知。她对文学和社会权威激烈的蔑视和挑战长期以来就得到了女权主义批评家的赞同,她们一致把迪金森和安妮·布拉德斯特里特、伊利莎白·巴雷特·布朗宁、西尔维亚·普拉斯和阿德里安娜·里奇这样的重要作家放在一起。她的诗歌以其强大的情感与智力能量、高度的凝练、模棱两可的态度、风格化的个人气质引人注目。在形式上,相关的一切因素都是紧密压缩的。词语和短语经常被破折号分开,诗节简短,最长的诗不超过两页,不时将名词大写。在主题和音调上,她的诗歌因大胆表达了灵魂的绝境而获得庄严气度。在风格倾向上,她倾向于使用有象征意义的词语(如“圆周”),她的富有讽刺意味的机智,她对人格面具的采纳(其诗中的声音是多种多样的,有儿童,新娘,绅士,疯女人,甚至尸体),对矛盾形容法的偏爱(“奢侈——绝望——”;“神圣的创伤”),她拒绝传统句法约束的标点符号,她对标题的省略,她以用词和诗节不同的多种版本记录诗歌,她自愿让诗歌保持未完成态,这种种一切都排除了确定性的阅读,促使读者直接参与到诗歌的“最终完成”之中,鼓励读者和诗人达到特殊的“一对一”的亲密程度。
  迪金森作品的又一个关键之处就是,除了少数几首外,她的诗歌都没有标题。既然没有标题来使某种空间或暂时的语境合法化,也没有为读者提供一个可以把诗歌固定住的概括的概念、象征,读者就必须自己构造诗的语境,或者是调动起约翰·济慈所谓的“消极能力”,停留在“不确定、什么、怀疑”之中。这种“消极能力”是指诗人首先须没有个人的本性,没有自我,那么他的想像力才不受任何制约,可以渗透事物的本质。也就是要安于一种含糊的、不确定的、怀疑的、神秘的境界中,不急着追求事实和原因;诗人的个性和自我则由于渴望表达自己而忽略了对物自身言说的倾听。把心中的一切掏空,越是被动地对待自然,对自然的感受便越加丰富,存在向此在的开敞就越是完全。古人所说的澄怀纳物,虚室生白,就是这个道理。
  生前自甘无闻,身后却名声显赫,似乎命运早有定数,而她隐居一生的小镇艾默斯特,已经成了崇拜者和诗人们的圣地,她的生活和作品吸引了大批学者,研究她的专著汗牛充栋,而她的生活和诗歌仍然如同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神秘而美丽。她用自己的作品安慰着那些在精神困境中挣扎的普通人,“希望是带羽毛的东西/栖息在灵魂中,/唱着无词的曲调,/从不会完全停息……”她的诗歌也成了一代代诗人秘密的精神力量的源泉,她因大胆表达了灵魂的绝境而使无数灵魂赢得获救的机会!

         2004年11月7日于哈尔滨

 

 

附作品:

 


这是鸟儿们回来的日子

这是鸟儿们回来的日子——
零零落落——一只或两只——
仿佛是依依不舍。

这是天空重新明亮的日子——
似乎六月的魔术未曾离去——
荡漾着蓝色和金色。

你的诡诈不可能瞒过蜜蜂——
但你这逼真的障眼法
几乎让我深信不疑。

甚至那些种子都在为你作证——
趁着暖意,温柔地送出 
一片怯生生的叶子。

啊,繁华夏日的美丽庆典,
啊,秋日雾霭里的最后圣餐——
请牵住一个孩子的手。

让她分享你神圣的符号——
让她领受你神圣的面包
和你永生的葡萄酒!

(灵石 译)


 

风暴之夜——激情之夜!

风暴之夜——激情之夜!
若能和你一起
风暴之夜就会让我们
沉醉无极!

风,徒然地呼啸——
心,已在港口的怀抱——
指南针,不需要——
航海图,不需要!

划桨,在伊甸园——
啊,海的起伏!
要是我能停泊——今夜——
在你的深处!

(灵石 译)


 

我觉得脑子里有一场葬礼

我觉得脑子里有一场葬礼,
往来的悼念者脚步杂沓,
踩啊——踩啊——到了后来
所有感觉仿佛慢慢坍塌——

等到所有客人都已就坐,
仪式开始了,像有一面鼓——
敲啊——敲啊——到了后来
我的心仿佛已渐渐麻木——

接着我听到他们扛起棺材,
在我的灵魂里缓缓穿行,
那些铅做的靴子吱嘎作响,
然后,空间里灌满了钟声——

仿佛一切星球都变成了丧钟,
存在本身沦为了一只耳朵,
而我,还有某种诡谲的寂静
却在这里面,痛苦,落寞——

然后,意识里的木板突然断裂,
我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往下掉——
掉一层就撞上一个新的世界,
然后,我就不再知晓——然后——

(灵石 译)


 

至少——还可以——还可以——祷告——

至少——还可以——还可以——祷告——
啊,耶稣——在缥缈的空中——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间屋子——
我四处敲着门——一片迷茫——

你唤起了地震,在南国——
唤起了漩涡,在海洋——
说啊,拿撒勒的耶稣基督——
难道你没有伸向我的臂膀?

(灵石 译)


 

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那将是生命本身——
而生命在那边——
橱柜的后面——

钥匙在教堂司事的手里——
他把我俩的生命——
他的瓷器——放在高处——
像一只茶瓶——

被主妇弃置——
模样古怪——或是有些残缺——
新的法国餐具更讨人欢心——
旧的那些迟早会碎裂——

我不能死去——和你一起——
因为我俩必须有一人——
等着合上另一人的眼睛——
你——不能——

而我——我能忍心在一旁——
看着你——慢慢冻僵——
我自己却得不到死神的恩赐——
领受他的寒霜——

我也不能复活——和你一起——
因为你的面容——
将会盖过耶稣的面容——
那种新的光芒——

将清晰——而陌生地——
照在我怀乡的眼睛上——
只不过是你,而不是他——
闪耀在我身旁——

他们会审判我们——怎样——
因为你——曾是天堂的仆人——
你知道——或者那是你的愿望——
我,不能——

你占据了我的一切视觉——
我没有多余的眼睛——
不会把污秽的神圣——
当作乐园的风景——

如果你下地狱,我也去——
即使我的名字——
响亮地在天堂回荡——
尊荣无比——

如果你——被神拯救——
而我——却受咒诅——
必须去没有你的地方——
那我自己——就是我的地狱——

所以,我俩只能望着对方——
你那里——我——这里——
隔着一扇虚掩的门——
海一样深——只剩祷告——
和那白色的食粮——
绝望——

(灵石 译)


 

因为我不能等待死亡——

因为我不能等待死亡——
他体贴地停下来等我——
马车只载着我们两个——
还有永生。

我们慢慢行进——他从不着急
我放下了我的工作,
我的闲暇,
为了他的善意。

我们路过学校,孩子们
在操场上——游戏——
我们路过凝视的麦田——
我们路过西沉的落日——

毋宁说,落日路过我们——
露水让我直打寒颤——
我只穿了一件丝衣——
和薄纱的披肩——

我们在一间房子前停下
像是地上的小丘——
屋顶几乎看不见——
泥土——快盖过了檐口——

许多世纪——过去了——可是——
感觉比一天还短——
我这才怀疑我们到达的
是无限的时间——

(灵石 译)


 

说出全部真理,但别太直接——

说出全部真理,但别太直接——
迂回的路才引向终点
真理的惊喜太明亮,太强烈
我们不敢和它面对面

就像雷声中惶恐不安的孩子
需要温和安慰的话
真理的光也只能慢慢地透射
否则人人都会变瞎——

(灵石 译)


 

没有一朵快乐的花

没有一朵快乐的花
似乎感到任何惊诧
寒霜让它们尸首分离——
权力的无心游戏——
金色的杀手无动于衷——
太阳依然穿行在天空,
为许可这一切的上帝
量度着又一个日子。

(灵石 译)


 

我的生命曾两度终止

我的生命曾两度终止,
在终止之前;它仍在等待,
看第三次苦难的秘密
是否会被时间的手揭开。
 
如此巨大,如此难于想象,
就像曾经的两次,令我昏厥。
我们只能一次次告别天堂,
一次次梦想着与地狱告别。

(灵石 译)


 

最凄凉的声音,最甜蜜的声音

最凄凉的声音,最甜蜜的声音,
最疯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是春天鸟儿们的歌唱,
在那美丽的时刻,当夜将消逝。

在三月和四月之间——
一旦越过那奇妙的边界,
犹疑的夏天就像天堂一样,
几乎伸手便可采撷。

它让我们想起所有的死者,
他们曾和我们在此漫步,
彼此隔绝,却更加渴念,
这是别离的残忍法术。

它让我们想起曾拥有的一切,
现在却只剩下感伤的回忆。
我们几乎希望这些可爱的塞壬
能远远飞走,留一片静寂。

耳朵也能刺穿一颗心,
就像长矛一样迅速,
但愿世间没有一颗心
与危险的耳朵比邻而居。

(灵石 译)


 

夏之逃逸


不知不觉地,有如忧伤,
夏日竟然消逝了,
如此地难以觉察,简直
不像是有意潜逃。

向晚的微光很早便开始,
沉淀出一片寂静,
不然便是消瘦的四野
将下午深深幽禁。

黄昏比往日来得更早,
清晨的光彩已陌生——
一种拘礼而恼人的风度,
像即欲离开的客人。

就像如此,也不用翅膀,
也不劳小舟相送,
我们的夏日轻逸地逃去,
没入了美的境中。

余光中译


 

虫鸣


在夏日众禽的啁啾之外,
凄楚地起自草底,
有一个较小的国度举行
它那宁静的赞礼。

我看不见有任何仪式,
祷词是如此舒缓,
它要变成一种沉思的风俗,
扩大了寂寞之感。

日午时最感到了古意悠扬,
当八月焚烧了残烬,
遂唤起这幽灵似的音乐,
作为安息的象征。

迄今盛况犹未见减色,
光彩也未显皱纹,
但是一种神奇的变化,
已侵入自然本身。

余光中译


 

某个阳光斜射的时刻



某个阳光斜射的时刻
在冬日的下午——
让人抑郁,像沉重的
教堂的旋律——

玄妙地伤害我们——
没有任何伤口和血迹
却在意义隐居的深处
留下记忆——

没有人能够传达——任何人——
它是绝望的印章——
不可抗拒的折磨
来自虚空——

当它来时,一切都侧耳倾听——
影子——屏住了呼吸
当它去时,就像死神脸上
遥远的谜——

灵石 译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家——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家——
在这尘世——在美丽的天空
我也不会自在——我知道——
我不喜欢乐园——

因为那儿是星期天——永远都是
休憩的时刻——从不降临——
伊甸园会多么冷寂
在明媚的星期三下午——

如果上帝也会外出——
或者打盹儿——
这样就看不见我们——然而他们说——
他自己——就是一部望远镜

千万年地监视着我们——
我就会逃亡,远远地
离开他——和圣灵——和一切——
可是还有“最后审判日”!

灵石 译


 

我听到苍蝇的嗡嗡声——当我死时

我听到苍蝇的嗡嗡声——当我死时
房间里,一片沉寂
就像空气突然平静下来——
在风暴的间隙

注视我的眼睛——泪水已经流尽——
我的呼吸正渐渐变紧
等待最后的时刻——上帝在房间里
现身的时刻——降临

我已经签好遗嘱——分掉了
我所有可以分掉的
东西——然后我就看见了
一只苍蝇——

蓝色的——微妙起伏的嗡嗡声
在我——和光——之间
然后窗户关闭——然后
我眼前漆黑一片——

灵石 译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当夏季的日子插翅飞去!
我依旧是你耳边的音乐,
当夜莺和黄鹂精疲力竭。

为你开花,逃出墓地,
让我的花开得成行成列!
请采撷我吧—秋牡丹——
你的花—永远是你的!

江枫 译


 

有人说,有一个字

 

有人说,有一个字
一经说出,也就
死去。

我却说,它的生命
从那一天起
才开始。

江枫 译


 

爱,先于生命

 

爱,先于生命
后于,死亡
是创造的起点
世界的原型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我将不再回忆,
如果忘却就是记住
我多么接近于忘却。

如果相思,是娱乐,
而哀悼,是喜悦,
那些手指何等欢快,今天,
采撷到了这些。

江枫 译


 

心啊,我们把他忘记

 

心啊,我们把他忘记!
我和你——今夜!
你可以忘掉他给的温暖——
我要把光忘却!

当你忘毕,请给个信息,
好让我立即开始!
快!免得当你迁延——
我又把他想起!


 

我们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我们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我们有一份黎明—
我们有一份欢乐的空白要填充—
我们有一份憎恨—

这里一颗星那里一颗星,
有些,迷了方向!
这里一团雾那里一团雾,
然后,阳光!

江枫 译


 

为什么,他把我关在天堂门外

 

为什么,他把我关在天堂门外?
是我唱得,歌声太高?
但是,我也能降低音调
畏怯有如小鸟!

但愿天使们能让我再试一试——
仅仅,试这一次——
仅仅,看我,是否打搅他们——
却不要,把门紧闭!

哦,如果我是那一位
穿“白袍”的绅士——
他们,是那敲门的,小手——
我是否会禁止?

江枫 译


 

如果你能在秋季来到



如果你能在秋季来到,
我会用掸子把夏季掸掉,
一半轻蔑,一半含笑,
象管家妇把苍蝇赶跑。

如果一年后能够见你,
我将把月份缠绕成团——
分别存放在不同的抽屉,
免得,混淆了日期——

如果只耽搁几个世纪,
我会用我的手算计——
把手指逐一屈起,直到
全部倒伏在亡人国里。

如果确知,聚会在生命——
你的和我的生命,结束时——
我愿意把生命抛弃——
如同抛弃一片果皮——

但是现在难以确知
相隔还有多长时日——
这状况刺痛我有如妖蜂——
秘而不宣,是那毒刺。

江枫 译


 

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刻意追求,便消失——
听任自然,它留存——
当清风吹过草地——

风的手指把草地抚弄——
要追赶上绿色波纹——
上帝会设法制止——
使你,永不能完成——

江枫 译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有一种能够发火之物
能够自燃,无需人点——
当漫长的黑夜刚过——

你无法把洪水包裹起来——
放在一个抽屉里边——
因为风会把它找到——
再告诉你的松木地板——

江枫 译


 

我一直在爱

 
我一直在爱
我可以向你证明
直到我开始爱
我从未活得充分——

我将永远爱下去
也可以向你论证
爱就是生命
生命有不休的特性

如果,亲爱的,
对此也抱怀疑
我就无从举证,
除了,骷髅地——

江枫 译


 

诗人,照我算计

 

诗人,照我算计——
该列第一,然后,太阳——
然后,夏季,然后,上帝的天堂——
在就是全部名单——

但是,再看一遍,第一
似已包括全体——
其余,都不必出现——
所以我写,诗人,一切——

他们的夏季,常年留驻——
他们给得出的太阳——
东方会认为奢侈——
如果,那更远的天堂——

象他们为他们的崇拜者
是准备的那样美
在情理上就太难证明——
有必要为做梦而入睡——

江枫 译


 

我们曾在一个夏季结婚

 

我们曾在一个夏季结婚,亲爱的——
你最美的时刻,在六月——
在你短促的寿命结束以后——
我对我的,也感到厌倦——

在黑夜里被你赶上——
你让我躺下——
一旁有人手持烛火——
我,也接受超度亡魂的祝福。

是的,我们的未来不同——
你的茅屋面向太阳——
我的四周,必然是——
海洋,和北方——

是的,你的园花首先开放——
而我的,播种在严寒——
然而有一个夏季我们曾是女王——
但是你,在六月加冕——

江枫 译


 

头脑,比天空辽阔

 

头脑,比天空辽阔——
因为,把他们放在一起——
一个能包含另一个
轻易,而且,还能容你——

头脑,比海洋更深——
因为,对比他们,蓝对蓝——
一个能吸收另一个
象水桶,也象,海绵——

头脑,和上帝相等——
因为,称一称,一磅对一磅——
他们,如果有区别——
就象音节,不同于音响——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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